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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“千山书院·我读我悦”活动征文】叶脉千年

发布日期:2025-12-15点击: 作者:

黄昏薄如蝉翼,古寺的檐角挑着一枚将沉未沉的落日。铜壶坐在小泥炉上,水将沸未沸,那微响在静寂的殿廊里,竟有了黄钟大吕般的回音。讲座散场,人语渐稀,我独自对着这一壶渐渐泛起蟹眼水泡出神。方才那位白发先生,用他平缓如溪流的嗓音,将一部茶史从尘封的典籍中唤醒,此刻,那些关于“饮”的古老法度,并未随声音散去,反倒像这水汽,一丝丝浸润着感官。我忽然觉得,眼前这一掬待沸的清水,通往的并非仅仅是解渴的片刻,而是一条幽深的时间甬道。甬道的尽头,是千年前某个相似的黄昏,某个也曾凝视着水中浮沫的先人。于是,我提起这壶滚沸的时光,为自己,也为那些消逝在风中的面容,斟上了一盏穿越千年的对话。第一盏,当属唐人。唐人饮茶,是气象,是格局,是将草木之事,纳入宇宙经纬的雄心。陆羽的《茶经》三卷,不是风雅闲书,是一部茶的“法典”。他定水之“三沸”,辨器之“二十四具”,将采摘、制作、炙烤、碾罗、煎煮,凝练为一套庄严的仪轨。那是一个刚刚挣脱了门阀桎梏、气吞八荒的时代,连喝茶也要喝出“规范”来,喝出一种包罗万象的格局。茶饼要炙得松香迸发,碾得“细罗如尘”,水要取自特定的清泉,连炭火都有讲究。煎煮时,看那“沫饽”如积雪,如春卉,他们品味的,是自身所创造的文明法度的精微与璀璨。钱起诗云:“阳羡春茶瑶草碧,兰陵美酒郁金香。”茶与酒,并列为盛世的琼浆,共享着那个开阔年代的荣光。饮下的,是“一碗喉吻润,二碗破孤闷”的酣畅淋漓,更是“天子须尝阳羡茶,百草不敢先开花”的帝国自信。唐人的茶碗里,沉浮的是整个时代吞吐日月的磅礴心跳。宋人接过唐人的茶碗,却将它引向了一片更为幽微精深的内心园林。他们不再满足于煎煮的浑厚,转而追求极致的、刹那的艺术幻境——点茶。那是一场与“沫饽”共舞的静默戏剧。茶末要极细,调膏要极匀,击拂要极有力,直到盏中泛起一层洁白、持久、绵密的沫饽,如疏星朗月,如冻顶浮云。宋人称之为“乳雾汹涌”,或“咬盏”。这已不仅是技术,更是心性的修炼。他们热衷“斗茶”,比的便是这沫饽的色、形、持久,以及茶汤的“香、甘、重、滑”。宋徽宗赵佶以帝王之尊,亲撰《大观茶论》,将点茶之艺推向庙堂之巅,也在精神上,为自己与臣子们,筑起了一座风雨飘摇中暂可栖身的雅致亭台。斗室之内,一缕茶烟,便是他们的万里江山。这是“矮纸斜行闲作草,晴窗细乳戏分茶”的闲适与内省,是在“山雨欲来风满楼”的时局前,用极致的形式感,守护内心秩序的最后从容。宋人的茶盏,是一面映照心事的铜镜,清亮,却深不见底。

历史的风,吹到明清,陡然变得峻急而实在。朱元璋一纸诏令,“罢造龙团,惟采芽茶以进”,如快刀斩断了一个时代的绮梦。那繁复如行云流水的点茶之艺,戛然而止。散茶冲泡,从此大行其道。茶,不再是仅供雅士清玩、帝王品鉴的“艺术品”,它走下神坛,落入市井巷陌,与柴米油盐为邻。紫砂壶在匠人手中有了生命,与茶叶呼吸相通;盖碗成了百姓家的寻常风景,一掀一盖间,都是过日子的温度。这是茶的“民主化”,是文人士大夫“修身”之余,对“齐家”乃至“平民日用”的深情凝视。张岱在《陶庵梦忆》中写闵老子茶,精洁的茶器,清冽的泉水,与知己共享,那是晚明文人最后的品味坚持;而更多的,是《红楼梦》中栊翠庵妙玉那“一杯为品,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”的机锋,是万千茶馆里人声鼎沸、龙门阵摆开的红尘烟火。茶的神性未褪,却更多地融入了人性。饮茶之法,从“仪式”回归为“生活”。明清的茶壶里,咕嘟作响的,是鲜活奔腾的世态人情。水已三沸,我的思绪,也从历史的云头缓缓降落。茶凉了,可以再续;那些远去的饮茶方式,却如化石的印痕,清晰如昨。我们今日随手的一泡,背后竟站着如此绵长而巍峨的传统。所谓的“法”,真的是那些炙、碾、罗、点的古奥步骤么?是,却又不止。煎茶,是唐人对“法度”的构建热情;点茶,是宋人对“心性”的凝神观照;泡茶,是明清对“生活”的本真拥抱。法度在变,器物在变,形式在变,可那根贯穿始终的叶脉,从未断裂。那是对自然馈赠的敬畏(惜物),是对生活品质的追求(求精),是在一杯水中安顿身心的渴望(怡情),更是借由这日常之物,与先人、与同道、与天地精神往来的隐秘通道(通达)。古寺的晚钟响了,沉沉地,一声,又一声,将我从千年的长梦中唤回。壶中的水已然静默,而我的杯中,却仿佛注满了历史的江河。我饮下的,是陆羽注视过的明月,是蔡襄击拂过的清风,是曹雪芹笔下氤氲的悲欢,也是此刻古寺檐角那一片正在暗下来的、无边无际的天空。

原来,我们从未简单地饮茶。每一次提起与放下,都是一次对古老文明的温柔摩挲,都是一次将自己安放入这条名叫“中国”的、永不停息的文化溪流。叶脉千年,茶香如路,而我们,皆是这路上续水的归人。

(农学院园林工程技术2501余曼琳)